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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书报亭:一道坚守“平等、自由、博爱”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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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2日,巴黎市长安娜·伊达尔戈(Anne Hidalgo)在18区奥那诺大道(Boulevard d’Ornano)上为第一个新型书报亭的投入使用主持剪彩。巴黎市政府从2016年开始进行书报亭改造计划,以每月更新20-25个的速度,至2019年6月,全巴黎20个区近360个书报亭将更新为新型书报亭,另有49个老式书报亭在此期间会得到维修,成为其它文化项目(具体内容还在讨论中)的基地。

据法国文化部长弗朗索瓦丝·尼森(Françoise Nyssen)2017年3月的报告指出,法国纸媒的销量在十年内下滑了50%,报刊杂志未出售量比例高达 50%。但是,在纸媒的没落趋势下,巴黎却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十年来书报亭数量持续增长的国际性大都市。自2005年起,巴黎便通过政府补贴等支持政策,令市内的书报亭从260个回升到2017年初的347个, 目前还在持续增长之中。

海明威曾言“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而这些星星点点散落在大街小巷的书报亭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菜点,远观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近看仿佛一部摊开的文化导览。巴黎书报亭通常位于各交通要道十字路口、地铁出口等人流密集的场所,造型别致,与整个街景相互映衬。书报亭内出售的所有报刊杂志由专门公司统一组织、发放,统一售价。书报亭内有各种类型、各种派别、各种水平的出版物,一应俱全,甚至有其它国家的外语时报刊物(因各个区居民成分的不同,如英语系移民多的地方,会有英语国家的报刊,意大利移民多的地方有来自意大利的报刊,等等)。

新书报亭的设计出自现下当红女设计师玛塔丽·格拉塞(Matali Grasset)之手,色彩延用了老书报亭那种大气耐看的墨绿,不过原来的尖顶变成了拱平顶,其灵感源自巴黎的屋顶和艺术家工作室。相对于老书报亭的样式,在安装地点与占地面积不变的情况下,新书报亭的室内面积增大25%,更加宽敞明亮,仿佛一个小型开架式超市。第一个新式报亭的试验版本于2017年3月在14区的阿莱西亚(Alésia)大道安装,结果在一年内,其报刊销售额提高了7%。

巴黎的新书报亭,图片来源:Guillaume Bontemps - Maire de Paris

那么,巴黎为何进行书报亭的更新计划?巴黎的书报亭又是如何组织运作的?相关的从业人员如何应对传统纸媒的危机与挑战?带着这些疑问,笔者从街头的书报亭开始,顺藤摸瓜,走访了包括巴黎市政府相关部门、书报亭项目承包经营公司和报刊杂志发行公司等相关人员。

独特的纸媒流通发行体系

当今巴黎的城市格局要归功于奥斯曼男爵,从他1853年上任塞纳区行政长官起,在不到二十年时间里,巴黎从一个中世纪风貌的城镇,蜕变为一个现代都市。而巴黎市内第一个摩登样式的书报亭正是于1857年在奥斯曼大道进行的剪彩。此后两年内,全市范围陆续出现了60余个类似的书报亭。1859年,巴黎市内所有的书报亭便已是现在的老书报亭的样式,来自当时精英建筑设计师加布里埃尔·达维乌(Gabriel Davioud,1824-1881)的手笔。

最初的时候,这些书报亭都是私有的,1874年,市政府征购了书报亭的产权,进行统一管理,至1880年, 市内正式的书报亭已达340个,另有外环区域近百个简易报亭。

1900年,由雷聂(RENIER)夫妇经营的私营公司,与巴黎市政府签署了当时市内350个书报亭的承包运营合同,合同为期15年,后几次续约,直到1947年。1911年开始,雷聂夫妇的公司更名为AAP (Administration d'Affichage et de Publicité,中文意为“招贴与广告管理公司”),开始正式在书报亭外立面上经营广告业务,因而发展出一张覆盖全市各交通要道的广告信息网。

巴黎的老书报亭 图片来源:Médiakiosk

二次大战后,1947年4月2日出台的毕歇法案(La loi Bichet)循着解放初期重塑法兰西的主皆,为充分发扬“自由,平等,博爱”精神,为保证民主思想的传播,奠定了法国报刊发行的三大原则:出版者发行自由;所有报刊享受公平公正的发行条件;所有报刊在受众面前一律平等。

这一法案促使法国形成了独特的报刊杂志流通发行体系,即在出版人和纸媒批发商之间,有一个垄断性的中间组织。无论大小报刊杂志,都由这中间组织统一集中,再分发到全国各地,这一组织之下是各地区、城市的发行商;批发商之下则是书报亭、超市、书店等各种零售点。

每个销售点对于各种报刊的投放量由出版人直接决定,发行公司只是负责汇总、分流、运输与回收(未销售出去的部分),一旦发行公司接受了某份报刊的发行,必须负责其在全国范围内的物流组织,无论运输成本,必须送达全国各个角落,因为所有人皆有权看到同样的报刊,而且所有报刊全国统一零售价。零售点业主必须把收到的所有报刊进行同等地陈列销售(比如某个书报亭业主,不能因其政治倾向、个人喜好而拒绝出售某份与其品味不合的报刊)。因此,大大小小的出版机构,左中右等各派思想的出版物,都被保证发行、出售,并享受同等待遇的传播。

该法案出台后,各出版社分头商议组合,成立了负责汇总发行的中间组织,当时出现了两个合作社: NMPP(Nouvelles messageries de la presse parisienne,巴黎纸媒新发行)和Transports Presse(纸媒运输), 它们成为出版者和发行商的中枢机构,整个纸媒业从出品方到零售方的完整链接成形,其组织形式环环相扣,各施其职,相互协调、制约。

1948年,阿歇特(Hachette)出版公司收购了AAP,正式开始掌控书报亭的运营网络。后来,阿歇特退出,Transports Presse并入NMPP,负责所有全国性报纸的汇总发行, APP公司也成为NMPP集团里的一员。

2009年,APP更名为Médiakiosk(中文直译为“报亭媒体”),NMPP更名为Presstalis集团(中文直译为 “报刊速递”)。2011年,Presstalis改制成SAS(简化股份有限公司),全球排名第一的国际户外媒体公司德高(JCDeaux)集团从Pressetalis手中收购了Médiakiosk(德高公司成立于1964年,原本是法国本土公司,后发展成国际性集团)。

与Presstalis平行存在的,有另一个出版社合作社——MLP(Messageries Lyonnaises de Presse,纸媒里昂发行社),同样成立于战后,原本只是负责里昂所在地区报刊的发行。但是从1996年起,他们也开始进驻法国西北部市场,包括巴黎。其机构性质至今依然是合作社,与至今只做纸媒的Presstalis所不同的是,MLP也为其成员提供线上的发行服务。目前,巴黎整个纸媒市场的份额比例为:Presstalis占70%,MLP占30%。

分发的报纸杂志。图片来源:Presstalis

如果把以上关系放在巴黎市内的书报亭上,可以这样理解:书报亭的主权归巴黎市政府,由其决定生存发展的大方向;Médiakiosk是书报亭的维护运作操作者,以广告收入来维持书报亭的翻新和发展计划;Presstalis负责提供全国性发行的报刊,MLP提供其它所有的杂志;而巴黎市内的书刊批发商(即从中间汇总的发行公司或合作社,领取每天份额,再具体分发到每一个书报亭的物流公司),是一家隶属于Presstalis的子公司,名叫SAD(Société d'Agences et de Diffusion)。

书报亭的业主,是独立商人的身份,他们有自己的工会组织,维护其自身权利,并参与跟该行业中上游链条的各种协商。但书报亭业主对于占书报亭营业面积三分之二的报刊杂志并无主导权,只能接受分发,必须全部陈列,同时也不承担风险(未能出售的报刊杂志皆被回收,一切损失由出版者承担);剩下的三分之一的营业面积,则完全由业主自己决定,自行进货,自负盈亏,但其营业范围,也要符合市政府的规定,比如马赛、尼斯等南部城市的书报亭里可以出售彩票,而巴黎市政府则明令禁止。

统一管理报纸发行的公司,凌晨待发的大货车。图片来源:Presstalis

所以,巴黎书报亭的运营,自上世纪以来,整个运作机制基本没有大的变动,在纸媒业黄金时期,整个体系动作流畅,各方皆得利。而在当下,除了政府的支持,广告成为支撑书报亭运作的主要经济力量。尽管APP、NMPP等公司的主权与名字发生了变化,但管理者一脉相承。书报亭的生死存亡,关乎整个产业链上的每个环节。因此,从出版者到报亭工作人员,全都寄希望予书报亭的更新计划,竭力保住这一道依然散发着纸墨芬芳的风景。

以下为巴黎书报亭相关从业人员的采访内容:

巴黎市政府媒体负责人佩蕾娜·布瓦东

(Perrine Boiton):

力保书报亭的存在和发展

1)为什么会有书报亭更新的计划?

因为巴黎市政府将出版、纸媒业视为民众自由发声的领域,国家民主的标志,所以一直以来对其支持有加。近年来,书报亭就业人员因纸质报刊销量的滑坡而生存唯艰,因为报亭业主也是独立商人,一旦入不敷出,就会倒闭。2005年以来,巴黎市政府已经采取政府特殊津贴等措施,努力维护这个行业的继续生存。

巴黎市政府自2014年春开始,进行调查研究试验,经过与出版社、发行商、书报亭维护公司、报亭就业人员工会等几方讨论,并且进行民意调研,征求了广大巴黎市民的意见,最后才决定启动这一更新计划,以大力改善书报亭的生态环境,希望通过这一举措给书报亭就业者们以切实的支持,维护并突出公共领域纸媒业的销售活动。

2016年进行了公开招标,最后由德高(JCDecaux)集团旗下的Médiakiosk公司竞得了此次书报亭更新维护项目,他们公司为这个项目总投资是五千两百四十万欧元,与巴黎市政府签订了为期15年的合同。

巴黎的新书报亭,图片来源:Guillaume Bontemps - Maire de Paris

2)新的书报亭有哪些特点?

一方面,相对于老式的书报亭,新的书报亭环境得以改善。

对于工作人员而言,面积更大,有了暖气设备,有个人储物空间,有了网络和电脑,整个销售体系都是电脑程序,更加先进、便捷,甚至新型的设计令书报亭开关也更加方便,因此可以节约工作人员的精力和时间;对于顾客而言,购买环境更加舒适,从被动到主动,可以在书报亭里自由选择,而且,新的书报亭符合公共场合为残疾人士方便的标准,坐轮椅者完全可以进出自如;对于纸媒出版人而言,新的书报亭陈列可以更好地突出报刊杂志的价值,吸引读者。

另一方面,书报亭提供了新的服务,以期待吸引更多的顾客(周边居民以及各国游客)。

比如,新的书报亭里开始提供冷热饮料,也销售各种博物馆、文艺演出的门票,以及充值卡、旅游通票等等,三分之一的报亭门口有32英寸的平板显示屏,上面有电子交互式地图,提供周边区域的查询服务。此外,我们也正在与邮局协商,可能会在书报亭门口放信箱,24小时开放,以提供便利,并吸引人流。

此外,这次的招标要求,新的书报亭材质和设计遵从2015全球气候变化巴黎大会之后的联合国《巴黎协定》。所以,现在的新式书报亭,采用百分百可循环使用的环保材料,完全符合巴黎市政府可持续发展的标准,所有照明都是LED灯,能源耗量减少了54%。

巴黎的新书报亭,图片来源:Guillaume Bontemps - Maire de Paris

3)政府对于书报亭营业者有什么要求,特殊津贴吗?

书报亭业主是由巴黎市政府任命的。任何近三个月内无案底、会说法语的、在法国合法居留的公民(包括非法国国籍居民)皆可申请入行工作,申请者先要寄相关申请材料到指定地址,书面审核被接受后有一个面试,面试通过,即参加详细的培训计划,由书报亭就业者职业委员会(la Commission Professionnelle des Kiosquiers)主持,由政府、出版方以及Médiakiosk等各方协作培训。

一般而言,先以员工的身份在某报亭见习工作,期满合格并被视为有能力经营报亭的申请者,可以登记提交成为报亭业主的申请。决策委员会由该职业链上各方代表组成,每六个月会根据申请者入行的年份长短为优先考量标准,分派报亭的营业权。

报亭租金是象征性的,事实上相当于无偿提供给经营者,但经营者必须遵从各个方面的营业规定,比如营业范围、陈列规范,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可以说他们是市政府、出版方、Médiakiosk三方领导下的员工,但是也有三分之一的自由经营权。政府对于收入有一个最低标准,如果报亭业主没有达到这个最低标准,会有相应的贴补,具体情况分很多等级,有详细的运作规则。目前情况下,巴黎市内有一半的报亭业主是领取市府补贴的。

巴黎市政府在更新计划实施后,有新的经济补贴措施,一切只为尽力保证这个行业的存在和发展。比如,在书报亭拆旧换新期间,约有二十来个工作日需要关闭,政府就会根据该书报亭业主去年同期报刊营业收入的标准,来补贴这段时间的损失。

此外,每个申请经营某个已关闭六个月以上的书报亭的人,可以得到两千欧的奖金。

巴黎书报亭分布图(共409个)图片来源: Maire de Paris

Médiakiosk公司负责人费雷德蕾可· 勒费伏尔

(Frédérique Lefèvre):

尽可能保留最大数量的书报亭

1)Médiakiosk为什么会去竞标巴黎书报亭的更新计划?

Médiakiosk是1911年成立的私立公司,当时名叫APP,2009年改名为Médiakiosk,虽然控股方几次换过,但公司从成立之初,其主要业务便是巴黎书报亭维护与广告宣传,以广告收入来维护报亭。目前,我们是法国最专业的书报亭运营公司,所服务的范围覆盖了法国90多个城市,770个书报亭。

在2016年之前,巴黎书报亭一直是我们公司承包运营的。2016年合同到期,巴黎市政府重新招标,我们再次竞标成功。但这一次成本较之以前,高了很多——因为政府更新报亭的计划。要知道我们广告收入的大部分,要付给巴黎市政府,每年850万欧元是硬性指标,如果营业额超过,还要按比例分成。所以,巴黎的书报亭的更新并不是公民税收支出,而完全是我们通过广告运营来支付的。

巴黎的新书报亭,图片来源:Guillaume Bontemps - Maire de Paris

2)当下纸媒业走下坡路的大趋势会影响Médiakiosk的发展方向吗?

巴黎市政府推出这个更新计划,就是为了抵抗纸媒业的滑坡,因为书报亭不是一个小职业,而是思想传播的重要阵地,往大了说,是国家民主的象征。所以,大家竭尽全力,希望能把这一行业保留下来,并且有所发展。

目前看来,新的书报亭有较令人满意的试验结果:我们在2017年3月安装了第一个试验型书报亭,除了改善就业者的环境,还请了专业的市场调研公司做过客户调研分析,报告指出,93%的书报亭顾客和96%的路人对于新书报亭外观的直观印象是满意,83%的顾客认为新的样式比旧的样式要好。当然,最重要的是亭相比于前一年同期,报刊营业额增长了7%,要知道整个市场是以5%的速度在下滑。当然,这个试验点在14区中心位置,该区人口相对富有,阅读习惯也是中上水准,未必称得上是巴黎书报亭的典型代表,但无论如何, 7%的同比增长还是让我们对前景有所期许。

另外,从2011年起,我们的东家是德高公司,这是一家国际户外媒体集团公司。从广告业的角度而言,巴黎书报亭的位置是得天独厚的广告资源,所以,更是希望能经营好这一覆盖全巴黎、人流量最密集、可见度极高的广告网络。因此,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保留最大数量的书报亭,吸引更多的客户,这对于纸媒业任何一个环节上的人而言,都是好事。对于我们公司和集团,更是一场胜利。

Presstalis发行总监及全法国书报亭负责人

菲利普· 夏尔比(Philippe Charbit):

不仅要保留,更要发展

PRESSTALIS的菲利普,BARROVECCHIO 摄

1)巴黎书报亭对于Presstalis有何意义?

Presstalis的前身是NMPP,成立的时候是各出版社的合作社,如今变更成私营公司,但依然百分百经营纸质出版物,不从事任何线上服务,依然对出版社负责,与其是共生型的关系。我们负责所有全国性日报及部分全国性期刊的全球发行。我们是全法国出版者与纸媒批发商的纽带。

一方面,我们负责从各出版者汇总当日的报刊,根据出版者的意愿,发一定数量到各批发商手中,批发商再发到零售点:书报亭是其中之一,其它还有地铁站、火车站、飞机场等公共交通场所的Relais连锁,还有家乐福、欧尚等大型超市,等等。

另一方面,我们也负责资金与未出售品的回流和回收:零售商扣除应得报酬后付钱给批发商,各批商扣除应得报酬后付钱给我们,我们扣除应得报酬后返回资金给出版者,并且,将未销售的报刊集中起来,或销毁或转发。销毁是指打成纸浆再利用,而转发是针对某些时效性不强的杂志,可以发送到某些特定的点进行减价销售。

同时,还有出口与进口业务:比如有些国家需要我们的报刊,我们就出口,《世界报》之类的大报在美国是有定点销售的,而美国的报纸在法国也有受众,我们也会代为发行。

与其它国家相比,我们这样的公司非常特别,因为当初是随着1947年毕歇法案的出台而出现的,从成立伊始,便是为了保证出版人的利益;这样的一个中枢机构,极大程度上促使法国出版业的发展——原本小的出版社没有发行的能力,但由于我们的存在,以及法律规定所有出版者享受同等发行权利,二战后大大小小的出版社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事实上,这个法案是劫富济贫的案例:小出版社可以借用大出版社的网络,便利地发行,从而得以存活,由此,法国出现了历史上的纸媒黄金期。

我在Presstalis工作正好有30年了,以前是负责Relais连锁的,自2016年开始,负责书报亭工作。巴黎书报亭的销售额是我们所发行的纸媒产品在巴黎销售量的50%,占市场的半壁江山,因此至关重要!而其它的零售点(如Relais、大型家乐福等)多在地下、交通站点或郊区,唯有书报亭,位于巴黎各大交通要道,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这是纸媒在公众面前的最重要的形象展示,对各出版者而言,也是举足轻重的一方领地。

2)Presstalis如何应对数字化阅读潮流的冲击?如何看待巴黎市书报亭的更新计划?

三十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整个集团员工有八千多人,现在只剩一千多。我们在前互联网时代的竞争对手是报刊征订系统,但那时候,人们的消费习惯与现在不同——除书报亭之外,还有专门出售报刊杂志的书店,整个纸媒业零售系统非常发达,大家日子都很好过。

互联网出现后,特别是近十年来,确实形势非常严峻,主要是人们阅读习惯的改变:原来销量最大的日报,由于新闻时效性非常重要,而网络的速度和直观大大冲击了纸媒的销售,尤其是年轻一代基本不再购买纸质报刊,现在依然进出书报亭的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人群。我们努力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开发其它零售场所,比如大型超市的书刊柜台等等,但远远不够。所以,2008年左右,公司已经举步唯坚,2011年不得已将Médiakiosk出售。去年,Presstalis濒临倒闭。

然而,我们一旦不存在,整个法国报刊发行链就基本瘫痪了,这后果也极为严重——不仅出版社会跟着陷入绝境,而且我们的发行网络不仅覆盖各大城市,更有偏远乡村(一些互联网还不发达的地区),纸媒一旦消失,那一部分人群,以及并不习惯网络阅读的人群(譬如老年人),怎么办?

所以,出版社与国家都出手相助,但这又牵涉到另一个问题:我们的存在,原本是为了保证所有思想的有效平等传播,一旦接受了政府的资助,这种独立性就受到了一定的威胁。所以,我们还是希望这样的应急救援状态,可以尽早结束。

巴黎的书报亭相当于全国书报亭数量的一半以上,巴黎书报亭的报刊杂志销售量是总量的一半,所以,书报亭的存亡于我们是生死攸关的事。有关机构做过一个调研:一个人如果想要买一包烟,烟草店位于街对面的人行道,那么这个人会穿过马路去买,而如果一个人想买一张报纸,若他正在行走的人行道上没有书报亭,他就不愿意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书报亭。

因此,书报亭必须有足够的存在量,必须在所有人行走的必经之路上。所以,巴黎市政府、出版社、Médiakiosk以及我们的意见都是统一的:那就是尽全力将书报亭体系现代化,不仅要保留,要坚守,更要发展。所以,我们对于新的书报亭寄予了极大厚望。

书报亭工作者们:

虽然微小,却是闪着人性光亮的地方

1)欧西纳·德里夫(Hocine Drif):书报亭业主,工会主席

(方位:六区,蒙巴纳斯火车站附近十字路口,刚换新型的书报亭)

这是一个艰苦的职业,每天工作12个小时,工作地点没有洗手间,而且工作时间不能离开这小小的空间。当今形势下,靠卖报刊很难挣到最低工资;说是说独立经营,实际上不过是出版商们的囚徒。

但这是也一个重要的岗位,对来往游客而言,我们是这个城市的形象,是他们可以交流的法国巴黎;对周边居民而言:我们是他们的邻居和朋友,从早到晚一直在这里,从不缺席;对于纸媒与读者而言,我们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介质。

之所以从事这个行业,因为我喜欢纸质的阅读,这小小的书报亭也是公民权利的前沿阵地;大道理人人会说,但落到实处,每一寸都是时间与心力。

我原来学过社会学、哲学和政治学,同行业的伙伴希望我可以帮助大家争取到应有的权益,工会主席对我而言是个志愿者的工作,但又是个切实捍卫社会底层工作者尊严的岗位。决策者们只能看到资本市场,而我们却能感受夏日炎炎冬日雪,从清晨到日暮的艰辛,人人生而平等,自助者天助!

相对于老书报亭,新书报亭总体是好的,但决策者并没有深入体查实际工作者的日常,没有尽力为营业者考虑,我们的工会提出的问题和建议,依然悬而未决。目前来看,顾客还是比较喜欢的,希望能因此而吸引更多的年轻人!

我认为,纸质有一种感性的温度,是电子读物所无法取代的,我不相信美国人说的——终有一天,世上再无纸质存在,我相信纸质的价值,希望中国这个文化悠久的国度,也一直能保存纸质的阅读。

欧西纳(橙色衣服)和泰奥菲勒(白色衣服)工作的新式书报亭。BARROVECCHIO 摄

2) 泰奥菲勒·路宏(Théophile Luron): 兼职打工大学生,欧西纳·德里夫的同事

我做兼职三年多了,最开始是欧西纳的客户,总是去他那里买杂志,久而久之成为了朋友。后来找兼职,就成了他这个书报亭的员工,我会一直做下去,因为喜欢这份工作。

我喜欢与书报为伴,喜欢一个人的空间,也喜欢人来人往,特别是在周边生活或工作的常客,每天早晚都会见面,有时候下班了还一起喝一杯,一时不见,还会相念。我认为,这不是一个机械化的工作,可以真正与人接触,建立联系。虽然微小,却是闪着人性光亮的地方。

3)亚历山大·戴勒-道尔修(Alexandre del torchio):兼职打工艺术家

(方位:二区,圣-德尼地铁站出口,依然老式报亭)

我兼职近十年了,现在只做周日一天。这是个辛苦的职业,但很有价值。

这十年,我被专业小偷组织转移视线,偷过收银柜;被酒鬼醉汉无赖骚扰过、袭击过。但也与一些常客成了朋友,有些老年人把我看得比家人还亲,无话不谈,因为寂寞,也因为温暖。我也帮周边一些法语不好的移民写信,填表格;为找路的过客指点迷津,有时候还需要用上英语或德语。

老书报亭空间狭小,确实很多杂志都没地方好好陈列,希望新的书报亭能更令人舒适。

尾声

探访亚历山大所在报亭的那一天,正是周日,秋光灿烂,却只有9度。巴黎周日的上午静悄悄的,圣-德尼地铁站有几个出口,每一个出口几步之遥处,都有一个书报亭,只不过其它几个周日都关门,只有亚历山大所在的报亭是营业的,据说也是因为纸媒业销售大不如前,所以,很多业主宁可休息。

亚历山大工作的老式书报亭,左边为玛亚,右边为亚历山大。BARROVECCHIO 摄

在我们访谈的时候,先后来了两个常客,一个是原来索邦大学的英语系教授米歇尔·戴尔马(Michel Delmas),除了买天天看的报纸,还请亚历山大问候他们共同的朋友玛亚(Maya),他走了以后,玛亚就来了,一进门就问亚历山大:“米歇尔来过了吗?我有本书要还给他”。

当我问她对这个书报亭有什么看法,她说,书报亭是依附着法国精神的所在,她是个塞尔维亚移民,为爱情嫁来法国54年,天天过这里,希望有生之年,永远与其为邻。

最后,她把书留在报亭,请亚历山大或其同事帮忙转还给米歇尔。因为她老是忘记带手机,而这里,是最切实的中转站。

(作者供职于巴黎高等商校院ICD)

责任编辑:品质生活的100个细节